艾小羊《中國青年報》(2014年11月11日11版)
  我想我應該代表了很大一批上世紀70年代出生的人。成長於一個生活安逸的小城市,父母在同一家國企上班,就讀於子弟小學,在初中一年級之前,唯一接觸過的英語是大白兔糖紙上的“White Rabbit”。
  我從第一節英語課就明白自己缺乏學習語言的天分,儘管努力記憶,回家放下書包,還是發現當天所學的單詞,一個都不會讀。望女成鳳的父親帶我步行十多分鐘去同學家請教單詞的讀法,四個單詞中有一個是Face,我至今記憶猶新。如今總有人懷念沒有網絡的時代,我想如果他們曾經被父母帶去別的同學家請教過單詞,一定會放下這種輕率的懷舊。
  當一位臨家哥哥憑藉一臺小收錄機,自學成才,考取某大學英語專業後,父親的希望被重新點燃,為我買了一部與大哥哥用的一模一樣的收錄機。收錄機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了我,卻並沒有讓我一躍成為英語尖子生。無論多麼努力,英語依舊是我的短板,我通常需要花費比英語優秀生多三倍的精力背單詞,然後回家吃個飯的工夫就忘了一半。然而這顯然不是智商問題,否則你無法解釋我的數理化成績為何可以遙遙領先,這甚至不是記憶力問題,否則也無法解釋我能熟背歷史書這件事。
  臨家哥哥一直是父親激勵或者“打擊”我的武器。高三的第一天,當我發現他竟然成了我的英語老師時,我在心裡默默念了三遍“快地震”。
  眼前的那座山峰,你迷戀它,愛撫它,熱愛它,每天與它拍照留念,卻就是無法翻越,或許正是這種挫敗感,使我較早懂得了個體面對龐大人生時的無力。一直到大學畢業,英語始終是我花費最多精力去學習,卻效果最差的學科。
  對於這件始終在努力,卻不斷在失敗的事,我幾乎沒有向別人傾訴過什麼。從小我們所受的教育就是“世上無難事,只要肯登攀”,正如父親一次又一次告訴我的,你學得不好,一定是因為你不努力。從理論上來說,這樣的觀點無懈可擊,如果你不幸是一個特例,四處傾訴不一定能夠獲得理解,反倒有推諉之嫌。
  漸漸地,我把人分成兩種,一種是英文學得好的,一種是英文學不好的,這兩種人,只有低級兼容高級,高級幾乎不可能兼容低級。我讀書的那個時代,英文好的人身上都有兩種氣息,一種是洋氣,一種是牛氣。記憶猶深的是大學英語老師,4年時光,除了點名,他一個中文字都沒跟我們說過,下課一溜兒煙似的沒影了,聽說他曾經向別的老師吐槽,說給我們上課是對牛彈琴。
  工作以後,雖然鮮有機會使用英語,我學習英語的勁頭還是不定期發作。單身的冬日百無聊賴,買了厚厚的一本英語背誦文選,每天跟著錄音背美文。寒風在木格窗外焦躁地徘徊,我蜷在被窩裡,為了保證自己的發音帶著英國貴族的口音,一句句地跟讀,高強度的腦力勞動,背一會兒人就困了,常常是已經睡著了,磁帶還在孜孜不倦地試圖向我灌輸知識。
  在英語考場上奮筆疾書;幫助外國友人找到失散多年的親人;看原版電影,被機智幽默的臺詞逗得仰天大笑,我經常做這樣的美夢。
  滬江背單詞、每天15分鐘CNN、新東方、新航道的口語班,都試過,並不是一點兒進步都沒有,至少出國旅游的時候,敢跟空姐要飲料了,然而卻離我的夢境相去甚遠。我認識的一位溫州女士,沒讀過大學,就靠每天在家看美劇,兩年後就去美國陪讀了,還交了許多美國朋友。與我20年的英語學習血淚史相比,她根本不算是學英語,只是在娛樂過程中,順便掌握了一門新語言。
  有些問題,努力不一定可以解決,年齡卻意外地幫助我們解決了,而解決的方式,並不是當初設想的,攻剋它,而變成繞過它,無視它。近年開咖啡館,認識了許多英語達人甚至外國友人,我對英語這個女神慢慢釋懷。會英語的中國人那麼多,會中文的外國人也有那麼多,我會不會說英語,其實根本沒有那麼重要。這種放下,究竟是自知時間寶貴,要將它們用在更需要的地方,還是終於與自己和解,承認想做與做好是兩件事?或許兩者都有。只是人生已去小半,倘若當初少一些心愿,大約時光也不至於浪費太多。  (原標題:想做與做好是兩碼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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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依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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